王石不自由
劉 宇 豪 2020-01-10 10:47:00

斗戰勝佛和孫悟空是同一個人

“我從沒整過容。”

對于王石為何主動說出這句話,在現場采訪的人事后有個基本判斷:因為他看重聲望,同時快意恩仇。佛門講,“是非以不辯為解脫”。王石近年來修身養性,對佛法也知曉一二,可骨子里依然是孫悟空。

盡管如此,當王石對虎嗅說出這話時,我們還是有點兒始料未及。一來我們從未想過在正式采訪中就此發問,二來想不到這個層級的人物會談如此私人的問題。

“整容流言”肇始于一張照片,照片里的王石確有幾分細膩。原因在于拍攝者加了濾鏡。“我不可能做這種事(指整容)。”王石說。他頭上的白發似乎在自證清白。上世紀90年代,有人勸王石染發,他偏不染。

整容是國內公眾人物的雷區,因為這張照片,王石過去30多年的鐵漢形象變得岌岌可危。

這種形象與王石長久以來的做事風格不無關系,他好像一直在抗爭,30多年前下海,因為受不了機關對他個性的打壓;20年前踏上珠峰,是自知患病后的奮力一搏。

抗爭讓王石成名,也讓王石受傷。他在2008年間兩次點燃公眾輿論的做法,清空了前半生的全部聲望。過去10年里,他不再抗爭,轉而擁抱那些過去他不理解和不欣賞的。

王石變了嗎?他的新書就叫做《我的改變》,講的是2008年至今的反省和思考。可“萬寶之爭”中展露的依然是他抗爭的一面。而他為之抗爭的,與30多年前在深圳創辦萬科時所尋求的,是同一種東西。

王石這個人,比他自己想象中要復雜,比外界想象中要簡單。

不夠勇敢的勇士

關于創辦萬科前的人生階段,王石在不同記錄資料下的表述相當一致。他不喜歡活在體制里,體制也不怎么喜歡他。他的部隊長官,以及機關領導都先后表達過對王石喜歡出風頭的不滿。

遠離體制,后來被認為是王石下海創業的重要原因。但無論是創辦萬科前,還是創辦萬科后,王石的所收獲的個人成功又皆與來自體制的庇佑密不可分。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大概是“萬寶之爭”中,造成王石發聲與角色之間割裂的根源。

事實上,王石的復雜性體現為,他在不同立場下,對體制的理解和反應。王石下海后的第一站選擇了深圳市特區發展公司(下稱“深特發”)。這家前身為經濟特區管理委員會的公司,其特殊性在于保留了進出口審批權,相當于下場踢球的裁判員。王石的選擇和這一點有直接關系。

當時王石所在的特發貿易部總經理——一位被王石形容為講話極富煽動性的前報紙總編——對這個階段下的王石產生了很大影響。這位總經理點評貿易部有“三張皮”,紙皮(批文)、地皮(土地)、牛皮(宣傳特區政策優惠),并依據這三張皮制訂了工作方針,即“走正路”(不違法)、“靠大樹”(依托北京各部委資源)、“傍大款”(引進國際財團到特區)。在該方針下,王石4年創造凈資產1300萬。

但賺了錢的王石,并沒有被體制特別賞識。在王石的自傳里,他反而對這段經歷中遭到的不被重視記憶猶新。不僅如此,賺到錢的王石很快收到了污蔑他公款私用的舉報信。當他面對對他個人奮斗充滿懷疑的紀檢官員時,他表現出了不耐煩。“這世界怎么這樣?”該階段的王石對周遭世界的反應感到疑慮。

沒有證據表明,這段讓王石情緒低落的遭遇,是王石之后創辦萬科時,選擇放棄個人股份的動因。但他的確不止一次提出,自己對于所處社會風潮下陡然而富的擔心。經濟學家張維迎對此頗有微詞,他在王石新書的推薦序里寫道:王石雖然是一位勇士,但不敢和現實與傳統文化發生正面沖突令人遺憾。

我們問王石對張維迎的這番話作何感想,他既沒否定,也沒肯定,而是反問我們岳飛的死因。“岳飛盡忠報國,沒有造反的心,為什么被殺了呢?”岳飛的死因,和中國歷史上那些沒有定論的懸案一樣,取決于你怎么解讀。

接下來王石說起那些消失在財富榜的人名。“那些人還沒我這么出名。”而他對自己的性格能否同時駕馭名利感到懷疑,“由不得你了。”

有一種聲音假定,在當年貓膩頻出的房地產行業,萬科抱大腿的做法其實是對“不行賄”理念的變相補償,使其不至于在不公平競爭中被過度拖累。這種說法有其現實依據,和王石同時代的企業家孫大午控訴過當時的營商環境,“你自己得弄臟自己,這樣你才能混下去。”

創辦萬科初期,王石吃過不公平競爭的苦頭。因此他對萬科大股東在戰略意義之外,提供的身份保護十分在意。深特發業務調整后,對萬科在主營業務的幫助微乎其微,王石轉而找到華潤。華潤則提供了深特發能提供的全部,甚至更好。但王石最看重的,是華潤作為一家可以追溯到新中國成立前的,根正苗紅的央企的背景。王石后來在自傳中承認了這點。

王石對選擇大股東的態度在過去30年來始終誠實如一,隨著那句令業界嘩然的話的出現,這種誠實達到了頂峰。很多在外界看來難以理解的問題,比如王石越俎代庖喊出“不歡迎民營企業”,都有了很好的解釋。坦率講,王石和萬科需要國企大股東,盡管以他為代表的民營經濟才是改革開放的中堅力量。但顯然在這片土地上,扮演更重要角色的另有其人。

個人英雄主義

王石的另一重復雜性在于,他自身性格與尋求體制庇護之間的不搭調,這也是張維迎認為王石稱得上勇士的原因。生于上世紀50年代的王石,其作為個體所奉行的價值取向,與當時的集體主義格格不入的特征是顯而易見的。王石告訴我們,他在相當長時間內都由個人英雄主義驅使,而驅使他這么做的原因,就是單純的想出風頭。

從這點來說,王石放棄在萬科的個人股份,并不完全是基于現實做出的判斷。西方經濟學家熊彼得的企業家理論認為,企業家的一大特質正是他們會試圖通過搭建私人王國,以填補自己在社會上被難以滿足的名望追求。

我們很難依此證實王石究竟是不是一個理想色彩大于現實思考的人。但毫無疑問,這個人對出人頭地的渴望是不容忽視的。在王石早期職業生涯的經歷中,他的性格與周邊環境出現了不兼容,隨后王石意識到自我實現和自我追求不可能傳統氛圍下取得。

熊彼得對企業家理論的另一條闡述則證實了王石好勇斗狠的性格特征。該理論認為企業家存在“有征服的意志,和證明自己比別人優越的沖動”、“企業家求得成功不僅是為了成功的果實,而是為了成功本身”。

王石向我們回憶他在部隊割麥子的往事。“農村來的兵腰一彎,麥子就齊刷刷地落下來了。”他說,自己作為從大院里長大的城里人根本沒割過麥子。但王石不服氣,他腰彎疼了就跪下割,結果還是割不過人家。“那我也不能說我不割了,我一定要割。就是好強。”

證明自己后的得意在他身上格外明顯,創業初倒賣飼料,雞瘟一來一去,不少人損失慘重,王石則搶在市場前頭出掉了全部玉米庫存。但深特發領導不知情,還來勢洶洶地把報道“大量玉米積壓碼頭”的報紙拍在王石桌前,后者裝糊涂,“不知道啊。”到了現場,領導火了,要他解釋清楚。王石這才淡淡地回“不是我的。”他回憶當時心里有種莫名快感。

王石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敬畏,和他同時對這種文化的反叛是最難講清楚的一點,也是王石復雜性的根源。一方面他毫不掩飾自己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順從,比如承認官員相較于商人更為重要;另一方面,他又在挑戰這種傳統秩序,他稱自己為公民,并把萬科視為一家公民企業。

2003年非典期間攀登珠峰,王石和時任國家登山隊隊長王勇峰的爭執,就展現了他人性中這復雜的一面。當時由于體育總局(王石后來在自傳中披露了中南海提前找到體育總局了解情況這一背景)的介入,攀登珠峰產生了某種政治訴求 ,王勇峰作為官方派駐一線的代表,在保證成功登頂和零傷亡的前提下,希望52歲的王石退出這次任務。但后者卻以違反此前合同規則為由,激烈地抵制了這一方案(王石最終登頂成功,卻也險些喪命)。也就是說,王石當時思考的出發點,是保障個人權利不被損害的公平問題,而非空氣中的某種意識形態。

但這種思維方式最終也為王石后來遭遇的名譽危機埋下伏筆。

把最在乎的打翻,再踏上一只腳

“捐款門”期間,王石博客的點擊量幾乎激增到與韓寒同等水平,這些超額的點擊量貢獻了超額的攻擊。

“對你個人全面否定。”他說,“當時我非常在乎的就是我的倫理道德制高點。結果反而是打翻,再踏上一只腳。這個對我刺激非常大。”

“拐點論”和“捐款門”是存在某種一致性的兩起獨立公眾事件。它們發生的背景,均不以王石為出發點,卻先后在王石身上引爆,最終導致后者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輿論殉葬者。

更為吊詭的是,“拐點論”和“捐款門”在事后都被證明了王石觀點的先見之明。“拐點論”出現后的第二年,樓市掉頭向下。“郭美美事件”則引發了民眾對熱血捐款的反思。

也就是說,本來沒什么問題的話,經王石一說,出現了問題。當時業內人士的判斷是,從純粹道理講,王石“不要讓捐款成為負擔”的說法沒錯。但他的講話時機不對,也和中國文化不符合。“我思維方式很西化。”王石告訴我們。而當時他的想法無疑站在大眾對立面,兩者產生了激烈的文化沖突,或者思維方式的沖突。

最終,王石就像科幻電影里穿越時空的角色,他被事先告知不能干擾到舊世界運轉,否則會天下大亂。結果王石不僅干擾了,還干擾得理直氣壯。因為他認為那樣才能拯救世界。

一直以來,王石對外展示的形象——無論他想不想——是清晰可辨的。他的火氣,他的耿直,他的霸道,凡此種種,和30年前沒什么區別,只要和王石坐下來聊一聊不難發現這點。從這點說,王石比外界想象得要簡單的多,也誠實的多。

諷刺的是,這種誠實和中國傳統商人形象嚴重不符,甚至無法贏得同時代下同行們的掌聲。早年間他參加活動,席間談到萬科“不行賄”,臺下鴉雀無聲。待王石下臺,另一人起身演講大談行賄過往,臺下掌聲四起。還有一次,某位老板向王石請教用人問題,后者如實回答,結果對方說他唱高調,氣得王石再也不參加類似飯局。

王石的誠實,表現在直言不諱。但在中國傳統文化下,太直接的表達會帶來誤會和非議。90年代“君萬之爭”期間,在君安證券上班的表妹來看望表哥王石,后者判斷她在一個月內會被君安開除,理由是“改組萬科失敗,君安老總會遷怒于你”。為這事,表妹還和王石爭論了一番。

2004年,王石在公開場合面對面反駁孫宏斌“年目標銷售回款140億”的說法是“睜眼說瞎話”,之后更是稱后者創辦的順馳為“害群之馬”。這種做法招致了同行的不適,任志強直言,孫宏斌需要對客戶負責,而不是王石。

從結果來看,王石的判斷并沒有出錯。表妹失業,順馳資金鏈斷裂,王石贏了。可復雜世界里,衡量一件事的結果,從來都不是輸贏那么簡單。這個道理,王石多年后才明白。

不再抗爭,還在抗爭

哈佛游學期間,王石反思當年的公眾表達多少有點兒“無知者無畏”。在和虎嗅的對話中,王石認為如今的自己依然很西化,但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解明顯不同了。

“我是在一個對中國傳統文化持批判的時代背景下長大的,本身就了解不深,完全持否定的虛無主義態度。”他說,“后來出國,我發現作為中國人,連中國傳統文化都不懂,實在感到慚愧。”

“去哈佛讀書不是為了融入西方。因為你知道你本身就是中國人,你骨子里的血液決定了。主觀再怎么想,客觀上也還是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擺脫都擺脫不了。” 王石試圖找到某個中間地帶,可以平等地看待東西方差異。

他最近在干的事和抗爭沒關系了,全是擁抱。68歲的王石,越來越明白文化,或者文明,對個體乃至國家的影響。希伯來大學讀書期間,他去以色列后和當地高官和學者交流,通過對猶太教的了解贏得了前者信任。

“文化思想和一個民族的行業發展是息息相關的。”王石告訴我們,他正試圖把佛教引入以色列,以促進文化交流。他相信這會對未來中國引入先進的醫療技術模式大有幫助。“我從沒做過風投,但我成立第一個風投基金就在以色列,跟乙肝腫瘤藥這些研發有關。這些都要結合猶太科學家的思想,受過訓練的中國團隊再帶回國內。過去那套拿來主義現在看已經過時了,現在要真正讓文化融合。”

如果說真有什么抗爭的,那就是死亡和一點點朋友對他的玩笑。很多年前,王石的好友汪建在媒體面前拿他開涮,“他是著名企業家,我也是;他登上珠峰,我也上去了;我是科學家,他是嗎?”汪建知道王石要強,故意激他。

汪建這段話說在2010年,直到4年后,王石還惦記著。2014年,王石和柳傳志一同參加白巖松主持的節目,沒等白巖松問,王石自己先開口。“我和老柳同臺坐在這,年齡差別不是很多,很大的差別在于,他(當年)是知識分子、年輕的科學家,我不是。”

2014年后,王石從哈佛轉去劍橋研究猶太人遷徙史,2017年干脆來到猶太希伯來大學繼續深造。從圓夢的角度,王石在哈佛上一年就足夠了,可就像他對虎嗅說的,“如果甘心,我早結束這個學業了,我怎么還在學習?”

他依然有對建功立業的原始沖動,比王石小8歲的馮侖之前接受《人物》采訪時說,到這個年紀,會越來越淡然,越來越不爭。可王石似乎是個例外,在我們問他為什么要把推動中國和以色列文化交流作為自己的責任時,他說,這不是我的責任,但我就是想做。

很多年前,王石做好了生死無悔。“如果我們做了正確的事,死亡的來臨就不是失敗,而是勝利,是生命中最尊貴和最光榮的時刻。”這話源自他登珠峰時受到的藏傳佛教影響,當時的王石已然身處峰頂。

現在的王石不在峰頂,這給了他重新擔憂死亡的理由。“你發現各種恐懼來源于你生命的完整性,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完成它的完整性。”他說,“所以你擔心的反倒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你對這個世界還很好奇的時候,你還沒了解的時候,走了。”

為此,王石活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自律。他戒糖戒酒,堅持無氧運動,甚至運用道家五行靜功讓自己在一分鐘內入睡。從這點講,王石依然在抗爭,并將抗爭下去。

王石問答

1)談永生

虎嗅:說說您新書的五個主題吧,肉身、空間、學習、角色和生死。寫之前就確定了嗎?

王石:提綱框架是提前設計的。當然這五個主題最后清晰化是不斷編輯的結果。一開始明確了不按照編年史來寫,每章的邏輯之間是相互獨立的。實際上最難完成的還是最后一章,關于生死,光那章寫了三個月。

虎嗅:為什么這么難?

王石:因為你的感受是非常立體的,想說的也非常多。所以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最后還是決定,以我對墓地的觀察來切入,再延展講我自己這幾年對生死的直觀感受,包括家里老人相繼去世,后事安排等等。因為我本身搞建筑出身,世界范圍內城市建筑發生史都考察過。所以最后的呈現形式是這樣。

虎嗅:中國人好像對生死有天然的回避和恐懼,不愿意多講,怕不吉利。您反而花了一整章來寫?

王石:首先這是我到這個人生階段不得不正視的一個事,不是說回避就死不了了。所以問題很簡單,就是活著的人你要怎么面對。

小時候知道自己會死的時候,也是非常非常惶恐的。甚至使你感覺,干嗎要到這個世界上來?你不到這個世界來,就不存在死亡的恐懼問題了。那會兒就有永生的訴求。

前些年我想的辦法是登山或者潛水,你去進山,短的可能一個禮拜,長的兩個月,登頂珠峰兩個月時間。潛水也是一個禮拜的時間。一旦進去,就有可能出不來了。這是直面死亡的一種辦法,去挑戰它。

這個階段我有新的理解了,就是隨著你到這個歲數,其實已經死亡這個事看得很坦然了。你擔心的反倒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你對這個世界還很好奇的時候,你還沒了解的時候,走了。你發現各種恐懼來源于你生命的完整性,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完成它的完整性,你恐懼是在這兒。要是你一直前進,死亡沒那么可怕。

我現在年紀大了,別人問我怕不怕老?我說我不怕老。他們又問,那你怕不怕死?我說怕死。這些人就奇怪,你為什么怕死不怕老?原因就在這兒。

虎嗅:您剛剛還提到永生,現在很多巨富,他們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想延續生命。永生對您有吸引力嗎?

王石:在年輕的時候,對我非常非常有吸引力。到我這個年紀,我覺得再考慮永生,我覺得那是不恰當的。我認為生命的規律是不可改變的。

什么叫不恰當?不是愿意不愿意的問題。因為生命的不可取代性。就算機器人功能上把人取代,甚至最后可以把你的思想記憶數字化,也不能算作生命。

另一方面,現在人類消耗自然的增速在迅速增長,我覺得這樣的消耗,人類生命周期只可能縮短,不可能再延長。

虎嗅:假如有這種技術允許您優先嘗試呢?

王石:我不會嘗試。當然科學家去搞這個我沒意見。包括我也看到了俄羅斯富豪搞了一個永生計劃,把腦袋完全數碼化,儲存起來,達到永生。雖然肉身沒有了,但是他的感知力還在。我覺得如果我有這個財富,可以做其他的事情,讓活著的人活的更好一點。另外如果有這么一個富人俱樂部邀請我進去,我也是不會加入的。

虎嗅:您比較喜歡,或者比較接受哪一門宗教的生死觀?

王石:就是我思想體系來講,我更接近漢傳佛教。

虎嗅:怎么來的?感覺您還挺西化的。

王石:我2011年在哈佛課題就是比較宗教。當然免不了談自己的信仰。對我來講,我那會兒就是無神。但是不信神來講,他對有神帶有排斥的。我不信神,你信神,那沒有神,你信神,這不是迷信嘛。反過來講,對方也是這樣的,你不信神是很可怕的,你無法無天了,你什么都不信,沒有能約束你的東西。

你會發現你持這種態度,和他是對立的,這是不利于交流的。后來我找到了我的一個定位,就是不可知論。就是你不了解的,你解釋不清的,你不能去否定它,是這樣一個態度。

這時候,對方覺得你不排斥,而且你自己和你的無神論也不矛盾。所以我發現這樣對話比較容易。

但你會發現也有麻煩,因為你說學術圈,你說不可知論,他馬上明白你什么意思。但是你和老百姓講,你信仰是不可知論。他說你咋信仰啥都不知道啊?(笑)

你會發現對話也挺吃力的。那最后才發現,你還是需要借助宗教的力量的。但你考慮宗教時千萬別更多考慮,有那么一個上帝在那兒,你記住上帝說的十誡就完了,十誡是對倫理道德的要求。

所以回過頭說為什么我接近漢傳佛教,因為我還是一個無神論者,不是說我現在就有神論了。但是我說認知體系接近佛教體系。因為本身佛教就是人的宗教,強調你在內心深處的修行。釋迦牟尼,他本身是普通人,他不是傳說中的神仙。不是說耶穌那樣,是上帝的兒子。

2)談改變

虎嗅:通過您的書,還有采訪,感覺您很看重生命體驗,以及相應的外部反饋,最后會有一個反思和再輸出。

王石:是,也不排除兩年后我會有什么變化。反而沒有變化,我會很失望。因為那樣會覺得我生命到頭了,我的認知就這樣,必須要有變化。所以我在新書開頭就這樣寫,我想不到我的很多變化是57歲之后。

虎嗅:當時對捐款門有批評。

王石:是全面否定的攻擊,道德審判。當時真的就是對我洶涌澎湃地攻擊,尤其是80后這些年輕人。我非常在乎的就是我的倫理道德制高點。結果反而是打翻,再踏上一只腳。這個對我刺激非常大,所以我才重新面對自己,重新面對這個社會。

虎嗅:您是要在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王石:我當時很西化,我到現在也認為我很西化。因為本身我們那個年齡成長起來的,本身對中國傳統文化來講就是批判的。對中國傳統文化,農民起義,孔孟之道是完全否定的。本身就了解不深,而且是否定的虛無主義態度。那到了哈佛之后才發現西方怎么認識中國,反而人家非常重視中國傳統文化。

很多中國邏輯,你會發現從純西方角度來講解釋不通。之前唱衰中國經濟,但是我們沒有衰,到底是什么原因?外國人也從中國的傳統文化、傳統認知去找原因。西方是這樣來看我們的。我就感到很慚愧,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對中國的傳統文化不是很了解。

后來學習過程中就覺得很多東西非常感慨,比如說舉個簡單例子,中庸之道。什么叫中庸之道?庸就是庸才,中庸是平庸。完全是貶義詞。但是當你認真的從詞語上追根溯源,你再往前看,好像中庸不是這個意思。中庸更接近不偏不倚的意思。不偏不倚是什么意思呢?射箭,就是正中靶心,這是中庸。就是我一定要正中靶心的。當然我不是說沒有其他的解釋。

那你回頭來進行發散,這個和西方的希臘的思想中道論很接近對不對?中道論也是這樣,這邊也不行,那邊也不行。中庸到后來被我們的統治階層固化了意思。變成了我寧可不說,我要圓滑,成了這個意思了。但是現在來看,春秋戰國時期,中庸之道絕對不是這樣的。甚至也不是某一種固定的意思。那時候百家爭鳴。

虎嗅:那您對中國文化的真正認同,就是這幾年。

王石:也不叫真正認同。原來講,很多是血緣里不自覺的,你下意識的,你自己其實不知道。現在來講,你是主觀尋找。本身也知道我是有的,血液里沒辦法控制的。我還是想通過尋根來回答自己的疑惑。

3)談不甘心

虎嗅:感覺,您是個對自己要求非常苛刻的人。

王石:大家有時候對我會有誤會:第一,覺得我是嚴格要求自己;第二,有很大的抱負。

實際上,嚴格要求自己有沒有呢?當然有,但是更多是掙扎的結果。本身就是在這兒掙扎,一直在掙扎。一直努力限制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恰好不是說我這個人的意志不被所動搖。

第二個,我是普通人,自己的家庭背景來講,應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盡管是城市人,中層干部家庭出身,但我家姊妹多,負擔大,所以生活還是比較儉樸的。再一個,家庭和農村還是保持很密切的關系。因為姥姥家還有兒子在農村,每年暑假、寒假都會回農村。

所以,這樣一個背景下,我有沒有追求?那是有追求的。有沒有想出人頭地呢?是有的。

你不甘心,總要換一個活法,你說是因為你有更宏大的目標嗎?不是。就是新的做法和嘗試。比如說我在少年時,想當醫生、偵探,甚至也想像你們,當一個記者,戰地記者。但是文字不行。

但是我從來沒有想當一個企業家,當一個成功的企業家,當一個大企業家,我從來沒有想過的,不是不敢想,甚至我有時會想我怎么能成商人,我對此是鄙視的。

虎嗅:您剛才也提到了,您有一種不甘心。為什么一直不甘心?

王石:還有很多不甘心。當然你得尋求新的目標。比如說1999年,我辭任萬科總經理的職務。因為你已經為企業建立了制度、樹立了品牌。怎么讓它長壽下去、發展下去?應該由新的一代來做。

因為如果企業有生命力的話,它遠比自然人的壽命長得多,它可以活兩百年、三百年,甚至有的日本企業活了一千年。但是人的壽命再長,你的工作壽命再長,你能超過一百年嗎?不可能。所以你要延長企業生命力,更多的是一代一代這樣往下接班。所以在那個時候,我非常明確,要接班。但是接班之后,你有沒有新的挑戰?你要做新的挑戰。

因此,我在登山的同時,開始作為一個社會知名人士做公益、做慈善,這對人是挑戰。

現在面臨真正的全球化,你才發現,你對西方的理解,基本上還是屬于浮皮潦草,很局限,東西方的文化交流,你沒有上這一課。那60歲的時候,恰好也登山十年了,又換了一個場景,(回到校園)這是一個挑戰。

4)談正在做的事

虎嗅:您是在考慮如何反哺這個社會嗎?

王石:當然是,因為我現在還是被關注的。我愿不愿意被大家關注?我當然愿意了。但是這種聚光燈對著你,是一種資源。如果應該對著別人,卻對著你,這個資源分配是不合理的。

我現在68歲了,算是老年人,中國老人其實是有很多難處的。所以我想起到一個正向的帶頭作用,怎么能健康并且對社會有貢獻的活著。

虎嗅:所以現階段,您采取了哪些措施?

王石:你看咱們國家面臨的挑戰是什么?就我自己的觀察而言,找到了兩條路徑,也找到了摸索這兩條路徑的學習對象。兩個很有意思的國家,一個是日本,一個以色列。我覺得無論作為個人的成長修為,還是萬科,還是中國改革開放的下一階段,這兩個國家都很重要。

實際上日本泡沫經濟往后,他們怎么處理的,怎么轉化的,這個教訓非常值得我們借鑒。國內說日本現在好多問題,確實有,但是沒那么嚴重,我觀察到日本年輕人還是很活躍的。而且現在日本也是一個老年社會,這點咱們也差不多。很可惜,我們過去十幾年來關系不太好,現在開始恢復。但是回到一種比較友好的狀態,總要有一個階段。再到如何借鑒學習,需要更長的時間。顯然我覺得,我在這里面是可以起到積極促進作用的。

第二個,中國現在摸著石頭過河的階段結束了。這是改革開放第二個四十年,和第一個四十年的不同。更多的開始比較理性的,比較有自我認知的這樣一個時代,創新這時候非常重要。那創新力最強的是哪個國家、哪個民族呢?猶太民族,以色列。

我現在為什么呆在以色列呢?就是搭建橋梁,文化和科技交流的橋梁。我覺得我可以扮演這個角色,當然這個挑戰也非常非常大。這兩個挑戰,可以說我未來5年的主要精力,就是三個國家,第一祖國;第二日本;第三以色列。

虎嗅:您的跨文化交流現在進行得怎么樣了?

王石:現在已經過了研究的階段了,已經是溝通、交流、引進、投資了。我從來不懂做風投,我也沒做過風投。但是我成立第一個風投基金就是在以色列,就是各類腫瘤藥的研究。而且要結合猶太科學家的思想,把這個最終再帶回中國市場。所以別人問我,我說我不是學者,我是實踐者。

虎嗅:創新為什么不選硅谷而是以色列?

王石:我在以色列待了一年,深刻體會到這是一個世界宗教、文化、交融、爭斗、融合的一個中心,你同意不同意?

虎嗅:同意。

王石:世界三大宗教,以色列少了哪個教?

虎嗅:佛教。

王石:所以我很想能把我們大陸的漢傳佛教能和那溝通起來。我很想在這能起點作用。

虎嗅:為什么推動這種文化交流很重要呢?

王石:怎么不重要,現在是不是講全球文化的融合?三大宗教,那不缺一大宗教嘛?咱們來看看,佛教排斥不排斥其他宗教?第一個問題。第二個,佛教是和平主義,還是排斥的斗爭主義?解決這兩個問題,那不就完了嗎。

虎嗅:為什么你覺得這件事情是你的責任?

王石:我沒有說是我的責任,我可以起到這個作用。

咱們文化交流,吸收學習了解別人。那我為什么不這樣把我們的文化到那去推薦,那當然有佛教界人士,也有這樣的信徒。他們需要不需要他們心靈一個安身之地,他們需要不需要?當然需要。我們到那,不是到那傳教,讓人信猶太教的,信伊斯蘭教的,信基督教的,信天主教的,來歸我們佛教,我們中國人到那越來越多了,需要那里有一個東亞文明的根據地。

5)談其它

虎嗅:上次哭是什么時候?

王石:你說的嗚嗚的哭,還是不出聲的流淚?

虎嗅:都想知道。

王石:我只回答你一樣。

虎嗅:這還得取舍。

王石:那當然。

虎嗅:嗚嗚的哭吧。

王石:嗯,嗚嗚的哭……(沉思)那就是我岳父去世的時候,但是是偷著哭的。親人走的時候,現場的時候,那淚水往下掉。

虎嗅:硬漢不能在人前哭。

王石:也不是,嗚嗚的哭,那是不多的。但是掉淚,你看電影一個場景,一首音樂讓人感動,那是情不自禁的。雖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我經常掉淚。

虎嗅:那您現在還會覺得孤獨嗎?

王石:爭取不孤獨,爭取少孤獨一些。孤獨,有的時候我覺得這狀態挺好的。比如在哈佛,你就是一個人,你就得置身于孤獨當中。你在劍橋、在牛津、在希伯來都是一個人。

虎嗅:您很享受這個感覺。

王石:應該說是的。其實面對陌生人,我都挺緊張的,就是如何去面對,包括和你們面對面,我挺緊張。

這不叫怕孤獨,可能是比較習慣獨處。你看有一種人,人越多,他越人來瘋,我是不大適應的。尤其是和陌生人,尤其我不熟悉的課題,可以說我就是大汗淋漓。那怎么來回避?比方說明天我上午要講演,今天晚上吃飯我就不吃稀的了,早上茶水都不能喝,我汗就少出點。

虎嗅:您曾在萬科網站上開了一個“王石Online”,在首頁第一行引用了哈維爾的一句話:“病人比健康人更懂得什么是健康,承認人生有許多虛假意義的人,更能尋找人生的信念。”看起來您很關注疾病本身?

王石: 當然(哈維爾那句話中的)那個病指的還是思想上的病,精神上的病。對于身體,你們可能不太了解我。

有個故事傳播了有七八年了,說是我在日本做了手術,做了六個心臟支架,這是子虛烏有,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做了,我會坦誠的。你既然是公眾人物,你對公眾要負責任。但是我的身體不是像大家想象的好。比如我在年輕的時候,就有視網膜炎、鼻竇炎、中耳炎、咽炎。我的牙齒,現在基本上都是假牙,不是自然掉的,全是疼的時候拔掉的。

很多人來跟我講,你真不簡單,身體這么好,能登上珠峰。我說,是因為登珠峰身體變好的。

虎嗅:名和利,感覺您基本沒猶豫就選擇了前者?

王石:我到深圳的時候,我已經32歲,經歷已經很豐富了,而且各種挫折、各種遭遇是都有的。所以不喜歡傳統文化,你沒有認真分析中國傳統文化?我看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東周列國傳》,你知道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名利雙收其實是不可能的。

虎嗅:張教授在序里對您的點評看了嗎?

王石:為什么岳飛要被殺呢?

虎嗅:因為秦檜?

王石:你突然有錢了,你又很有名,你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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